水聲溘溘,輕易便將卓無豔的聲音捲入水底。
慕無徵看著溪水倒映的碎影,聽著嘩啦不斷的水聲,雙拳漸緊,心情越發煩躁。
情緒尚未來得及佔據思緒,幾乎是習慣使然,慕無徵下意識運轉心法〈亡心訣〉,頓時一股涼若秋風的冰冷內力,迅速流轉全身,遏止了情緒影響自身。
慕無徵收回目光,望向對岸樹林深處幽影,鬆開了雙手。他低聲問道:「師父,那是什麼樣的感覺?」
卓無豔一手按住衣襬,彎腰蹲下身來,另一手探入溪流之中,任由清涼溪水從指間流逝。
「什麼樣的感覺……」
卓無豔瞇起雙眼,試著回想,最後搖了搖頭,「當下有太多念頭,只是記不太清楚了。唯一還記得的,就剩下取了對方性命後,揮之不去的恐懼吧。」
「師父,恐懼從何而來?」慕無徵不解道。
卓無豔抽回了猶帶溪水涼意的右手,認真地盯著掌心水痕,說道:「如果當初出劍有了遲疑,或許死的便是師父了。」
水痕沿著手腕滴在溪畔石上,好似當年對方鮮血,也是這般濺在某片荒原?
「後來呢?」慕無徵說道。
卓無豔站起身,順手用衣襬抹乾手上水漬,神色嚴肅說道:「後來師父才算真正明白,劍本不詳,更是分割生死之器,一旦執了劍,武學之路,就只剩下勝負、正邪、生死,再不容得半分猶豫,半分遲疑。」
慕無徵拗執道:「所以,徒兒就應該坦然接受殺人一事?」
卓無豔搖了搖頭,說道:「接不接受,從來不是師父說得算,還是得看你心中那一關,到底過不過得了。」她拍了拍徒弟的肩膀,欣慰道:「只是,無論如何,師父很高興,你願意在這件事上,想上一想,甚至為此暫時放下了劍。」
「那徒兒究竟該如何是好?」慕無徵追問道。
卓無豔忽然說道:「可還記得你的白師伯嗎?」
慕無徵應道:「記得。」
他曾經聽過師父提起過師伯的事情,只是往往點到為止,不曾往深處說去。即使如此,他仍舊是清楚記下這位素未蒙面的師伯,畢竟她可以稱得上是《無痕劍》傳承過程的異類。
異類之名何來?
這就得從無淵子逝世說起。
當年蘇曼卿與師姐邀星兒因繼承一事反目成仇,萬般無奈下,蘇曼卿只能帶著《無痕劍》劍譜遠遁江湖,最後她相中了陌桑村以西的丘陵內,那座酷似鐵鏡的石體,花費數年時間,在其內部開闢祠堂,作為往後根據地。
蘇曼卿深知師姐性格,再不願師父遺下門人相殘,於是久居山林,潛心練劍,等待《蒼雲變》傳人再踏中原之日,不再過問江湖之事。
無奈世事難料,蘇曼卿年華漸老,卻再不曾聽聞《蒼雲變》傳人消息,只得再涉江湖,尋覓傳人。
為了避免邀星兒耳目察覺祠堂所在,暴露行蹤,蘇曼卿終生只收一徒,而且叮嚀囑咐,徒弟日後行走江湖,磨劍對劍可以,切莫涉入江湖風波,甚至與邀星兒一眾起了衝突。
這原本只是師父的關切話語,誰知道卻被徒兒奉若圭臬地傳承下來,不知不覺間,《無痕劍》竟成了單脈相傳,遊歷江湖之時,更是專注於以劍磨劍,心中唯念暮雲之約,再不關心江湖上的詭譎變化。
不過,就在《無痕劍》傳承到卓無豔師父,也就是慕無徵師祖手上時,卻發生了出乎意料之事。
卓無豔的師姐,不顧師父栽培與冀望,堅持拒絕傳承《無痕劍》,甚至不惜斷去右手拇指、食指,從此不再握劍!
徒兒性情絕烈至此,師祖又深知其中緣由,亦是無可奈何,只能再收一徒,為《無痕劍》尋求繼承人。
「你可知道,師父為什麼始終不願意提起你的白師伯?」卓無豔幽幽道。
慕無徵沒有回話,只是等待卓無豔接露當年一事。
果然,卓無豔緩聲繼續說道:「因為白師姐她,當年也是為了〈亡心訣〉,才決定放棄繼承《無痕劍》。」
慕無徵瞪大眼睛,轉頭望向師父。
卓無豔沒有看他,接著說道:「雖然我與師姐相處的時間不長,師父又不肯多提師姐的事,可我知道,師姐有個不共戴天的仇人。為了這個仇人,師姐幾乎是將整個人生放在習武之上,日夜不懈,只為有朝一日,能夠血刃仇敵。」
頓了頓,她忽然嘆了一口氣,說道:「師父當然也察覺了師姐心底的恨,所以當初其實不曾告訴過師姐,越是修練〈亡心訣〉,越是消磨師姐心中恨意。師父這也是為了師姐好,不願意師姐一生深陷復仇牢籠;可是,師姐還是察覺了〈亡心訣〉作用。」
卓無豔挪動腳步,開始沿著溪畔往上游走去,慕無徵緩步跟上。
卓無豔無奈道:「因為那名仇人,師姐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,往後人生苦練劍術,也僅僅是為了復仇,然而現在卻發現,這條能夠手刃仇敵的武學道路,反倒會讓自己忘記復仇根由。師姐當然不願意就此澆熄心中怒火,最終斷去右手雙指,放棄了《無痕劍》。」
「或許是因為師姐的緣故,師父才有意無意,不願意與你深談殺人一事。」卓無豔回頭看了慕無徵一眼,繼續邁步前行。
慕無徵皺眉,盯著師父背影,說道:「徒兒不解。」
卓無豔搖了搖頭,說道:「師父也不能給你一個答案。」她抬頭看向被兩岸樹林遮掩的狹窄天空,近乎呢喃說道:「……我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,師父不曾告訴師姐修練〈亡心訣〉的後果,是真心疼師姐境遇,還是心知師姐天賦卓絕,能夠重現《無痕劍》風采?」
這份疑惑,不僅是因為她的師父,更是因為她自己。
她明知道慕無徵對殺人一事存有疑慮,卻還是任由他闖蕩江湖,不曾提及一二,是不是當年收慕無徵為徒時,心底也抱持著跟師父一樣模稜兩可的想法?
或許就是因為這份疑慮,她才會不停翻讀〈師說〉一篇吧?
卓無豔這些話說得雖輕,慕無徵聽得卻是無比清晰。
他看著眼前顯得動搖的單薄身影,斬釘截鐵地給出了答案。
「承劍是徒兒自身意志,師父不曾逼過徒兒。」
卓無豔不說話了。
只是背對著徒兒的顏容,帶著一抹苦澀的笑容。
兩相無語,只有漫無目的的步伐,沿溪而行。
最後,師徒二人沒能踏足溪流源頭,因為溪水早已隱入地下,不復得見。
至於那個誘使他們深入山林的問題,依舊沒有答案。
